一. 劉鶚生平介紹 :

  在晚清的小說中深受讀者歡迎、影響甚廣的老殘遊記,作者題名是:「洪都百鍊生」。據作者自白:「在下姓百,名鍊生,洪都人氏。這個洪都,不是『南昌故郡,洪都新府』的那個洪都....究竟屬那一省、那一府?連我也不知,大約不過是北京、上海等處便是。」

  當然,這是個筆名,它之所以冠上個地方名詞,而又加以那樣的解釋,無非表示他在北京、上海生活,對這兩處的社會情況很熟悉罷了。然而這個「洪都百鍊生」究竟是誰呢?就是劉鶚。

  劉鶚原名孟鵬,字雲摶。後更名鶚,字公約;因主張建築鐵路、開採鐵礦,於是又改字鐵雲,別號蜨雲。江蘇省丹徒縣人,生於清咸豐七年(西元1857年)。他的父親名成忠,字恕,是個進士出身,授翰林院編修,後以御史出官河南府道。四歲時姊姊教他認字,不久就會背誦唐詩三百首了。七歲拜同邑趙君舉做老師,開始讀書,表現出很強的記憶力,但不喜歡那些準備考科舉的讀物。少年時很自負,對「新學」大感興趣。

  二十歲那年到南京應鄉試,落第歸來,在家極力鑽研水利、天文、醫療、算術、樂律、詞章等學問,還縱覽百家之說。視野既廣,觀察時事就頗為犀利。往往在大庭廣眾之中侃侃而言,毫無顧忌,一時遂有狂生之名。他性情不羈,十七歲結婚,二十二歲竟討起小老婆來。

  太谷學派的著名學者李光炘在揚州講學,劉鶚前往師事他,受到很大影響,於是也跟著人家提倡「儒道佛三教合一」。但他到底不是個安心高談哲學的人,過了兩三年便做起生意來了。他在淮安南市橋開了一間煙草店,卻不安個字號招牌,只掛「八達巴菇」四個大字,隱喻「關東煙草」的意思,淮安的人見了都說這個老闆是個怪物。經營的資本原是他大哥給他的,還特地派了一個練達的人幫助他,他樂得把一切都交給這人去料理。那知到了年終,本錢虧光了那個人慚愧得除夕夜半時在站裡自刎死了。

  「八達巴菇」關門大吉之後,劉鶚無以為生,只好到揚州掛起招牌來行醫,可是從早到晚不是在看病人,而是在看醫書,大半的日子都門可羅雀。當不成醫生,第二年只好再到南京去應試,這時他已經三十歲,不知什麼原因,考試未到終場他就走了,走到鎮江,討了第二個小老婆。

  光緒十三年,劉鶚來到上海 ,開設了一間石昌書局,利用石印,可算中國印刷業上有石印的開始。但在書局裡的親戚盜售人家的印書,書局被告到官府去,官司打完,書局也關了。恰巧黃河這時在鄭州發生了嚴重的崩決,更換了幾次治河人員,也無法使缺口合攏。素來以懂得水利自命的劉鶚,聽到了這個消息,便趕到河南,投效巡撫吳大澂幕下,參加治黃工作,在他冒著生命危險指揮一切之下,終於堵塞了缺口,使黃河恢復了正流。吳大澂大喜,論功請獎,以劉鶚為第一。由此劉鶚治河的聲譽大起。

  吳大澂繼續任命劉鶚負責繪製豫、直、魯三省河圖。到光緒十六年圖成,計一百五十篇,分做五冊,合之則為一圖。劉鶚並著有歷代黃河變遷圖考十卷。翌年春,黃河水患又移到山東去了。吳大澂在山東巡撫張曜面前稱揚劉鶚是個治水能手,張曜便邀劉鶚前去商議。張曜一群幕客原已一致認應該採取「不與河爭地」的說法,但劉鶚到後,卻力排眾議,主張「束水攻沙」的辦法;並草擬了「治河七要」呈給張曜,所持理由,誰也沒法駁倒他。接著又提三項建議,都很具體切實。於是張曜就任命他為魯河下游提調,主持山東的治黃事務,又建立了相當的功績。

  光緒十九年張曜死了,巡撫換了福潤,一樣看重劉鶚,還咨送他到北京總理衙門考試,因為不合例,未試而歸。第二年,福潤再次保薦,奏章裡說他「向習算學河工,兼諳機器、船械、水學、力學、電學等事,著有勾股天元草、弧三角術....等書,有益於用....該員學術淵深,通曉洋務.....。」清廷據奏,以知府任用。正當劉鶚準備動身上京的時候,母親和妻子死了,只得回家守制。光緒二十一年秋天,再到總理衙門報到,聽候差遣。

  劉鶚在京城等不到什麼官職,便索性暫往上海一遊。到了六月,兩湖總督張之洞興建蘆漢鐵路(從蘆溝橋到漢口,即京漢鐵路),特加請劉鶚前去諮詢。張之洞是當時聲望很高的權臣,劉鶚本以為可以依附他以施展抱負,便在登黃鶴樓詩裡唱道:「此去荊州應不遠,倩誰借得一枝棲。」那知在張之洞左右的盛宣懷妒嫉他的才能,對他的排擠不遺餘力,所擬蘆漢鐵路的委員名單裡竟沒有劉鶚的名分。劉鶚不禁在登伯牙臺詩裡感慨的說:「此地知音尋不著,乘風海上訪成連。」而轉回上海,再入京門了。

  他一到北京,就上書直隸總督王文詔,建議與外資合作開築津鎮鐵路(由天津至鎮江),怎料反被斥責為多事。更有甚者,是那些同鄉京官說劉此舉是企圖引狼入室,群起攻之,還開除了他的鄉籍,不認他是丹徒人。

  劉鶚受到了這一意外打擊,轉而趨向醇酒婦人的生活,他討了一個十七歲的王姓少女做第三小老婆(劉時年四十)。劉鶚很懂得音樂,彈得一手好琴。有一次臘八節(農曆十二月初八),他和幾個朋友在寓所裡飲酒縱談,並招了十幾個妓女到來,把自己收藏的古樂器,如琴、瑟、壎、竽、箜、篌、忽雷、笙、簫、琵琶等,分別給妓女拿著; 又在花園內假山旁邊擺滿了花卉,自己朋友坐在當中,四周圍著妓女,然後拍了一張照片,寫了一篇日記來做紀念。

  他的寓所,在騾馬市大街板章胡同,房子軒敞寬大,有屋數十間,建築已歷二三百年,就是紀曉嵐閱微草堂記裡說的北京四大凶宅之一。據說此屋常常白晝見鬼,並有人被鬼嚇死,無人敢住,空了多年。劉卻偏偏不信邪,把它租來當寓所,還把花園內傳說是猛鬼大本營的「小有樓」闢作書室,常在樓中獨自看書寫作,直到深夜。說他為人膽壯,於此可見了。

  到底劉鶚是不甘蟄居的,光緒二十三年,他絕了做官的念頭,應外國商人的聘請,到山西的晉福鐵礦公司做華方經理。他和一些新黨人物的思想一樣,認為挽救中國,只有提倡科學,興辦實業。而興辦實業的辦法,就是如他所想的:「國無素蓄,不如任歐人開之,我嚴定其制,令三十年而全礦鐵路歸我。如是,則彼之利在一時,而我之利在百世矣。」其實這種飲鴆止渴的主張,本質上是不利於國家的,難怪這時他要背著「漢奸」之名大噪於世了。

  漢奸這個名稱,在當本來就得之容易,因為清末只要是提倡革新的人物,都會被視為漢奸;且劉鶚很早與洋人就有來往,因此他在山東佐幕時,就已有漢奸之名。有一次,他進京往謁李鴻章,李鴻章與劉鶚的父親有年誼,因此以子姪輩接待他。見面時,李鴻章就對他說:「汝還年少,初出辦事,就被人罵為漢奸,將來如何能上進呢?」劉鶚答道:「小姪被罵為漢奸,此事誠然有之;然小姪年幼,辦事尚少,僅是一小漢奸罷了。老伯勳績卓著,外間亦呼為漢奸,恐是老漢奸咯!」李鴻章為之莞爾。這個屬於所謂「洋務派」的人,在眾人口交責之下,清廷也不得不下令地方官暗中叫他離開山西。

  庚子春,劉鄂出京南下,遊浙江普陀山,又娶了個善吹彈度曲、頗有點文學修養的鄭安香做「繼室」。六月,又在上海四馬路青蓮閣旁開設「五層樓」商場,不多時就歇業。不久八國聯軍侵入北京,災民甚眾。劉鶚慨然挾資北上辦理賑濟,這時俄人佔據著太倉,他以賤價買了倉裡的儲糧,賑濟饑民,存活甚眾。還設會籌款,辦理掩埋死者。當時有義俠之稱的著名鏢客大刀王五也留北京。一天,有一夥蘇俄士兵圍困著一所住宅,有所企圖,恰巧王五經過,路見不平,和他們展開搏鬥,手殺數十人,後來因為中彈過多,被執槍殺。劉鶚早年便結識王五,聞訊即刻前去收屍埋葬。在社會秩序大亂的日子中,劉鶚也乘機收購了不少珍貴的古董,像世間稀有的「澄清堂帖」就是這時獲得的。聯軍撤走後,劉鶚和外商的關係依然密切,並替他們從中策畫,獲得了很大的報酬。光緒二十八年劉鶚返回上海,出資設學社蘇州。

  翌年九月,劉鶚把歷年來搜購的大量甲骨文,選輯了千餘片,影印行世,名叫鐵雲藏龜,這是第一部研究甲骨文的書,對學術確有很大的貢獻。就在這年,劉鶚開始寫作小說老殘遊記。 他怎會寫起小說的呢?原來劉鶚有個好朋友叫連夢青,這連夢青在北京留時,和沈愚溪很要好。沈愚溪即虞希,名藎,原名克誠,湖南善化人,在新聞界頗為活躍。他和連夢青都與天津日日新聞主筆方若(字藥雨)很有交情。一天,沈愚溪偶然將中俄密約的內幕告訴方若,方若把它揭露報端,被慈禧太后知道,大怒,嚴究洩漏者,即將沈逮捕,時正五月,以「夏月不能行刑」之故,礙於例,改用杖斃,在牢獄裡用竹鞭捶打,達四小時之久,血肉橫飛,慘酷萬狀仍未至死,最後用繩勒頸,沈才氣絕。清廷追究餘黨,株連及連夢青。連逃匿了三天,才藉外國使館之力,倉皇逃至上海。這時商務印書館刊行小說月刊,叫做繡像小說。連迫於生活經人介紹,寫了一部鄰女語,署名「憂患餘生」,給該刊登載,得每千字五元的報酬。後來連夢青接了母親到了上海居住,賣文所入,頗難維持生活。劉鶚知他為人耿介,不願受人資助。劉鶚便寫了老殘遊記的前一部分,交給連夢青,由連賣稿給商務印書館,在繡像小說上逐回發表,得到稿費。發表至第八回「桃花山月下遇虎,柏樹峪雪中訪賢」,因原寫回目為「遇狐」,被商務印書館所改,並刪去部內容,連夢青遂與繡像小說決裂,發表至十三回為止,後改為由天津日日新聞逐日在報上發表。

  劉鶚因為要贈稿費給朋友才創作老殘遊記的嗎?並不,他寫這一小說是有感而發的,他在「自敘」裡很明白地說道:「......吾人生今之時,有身世之感情,有社會之感情,有宗教之感情。其感情愈深者,其哭泣愈痛,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。棋局已殘,吾人將老,欲不哭泣也得乎?吾知海內千芳,人間百豔,必有與吾同哭同悲者焉。 時滿清皇朝已腐敗不堪,老百姓有倒懸之苦,國家陷於危急的境況之中,劉鶚這種感情正是當時一般中國人的感情。

  第二年劉鶚至天律,方藥雨請他續作,劉鶚答允,於是老殘遊記初編便問世了。初編從第一回至第十七回,都有他自己的評語,議論風生,有許多獨到之見。是年,劉鶚還編著了鐵雲藏龜和鐵雲泥封兩書,對研究中國古代陶器和印章很有參考價值。他還在天津與鄭永昌合設海北公司,製造精鹽;同時又在上海辦了一間坤興織布廠。

  劉鶚曾多次到日本,鐫有「壯遊八次渡重洋」的日文印記。光緒三十二年春秋兩季也先後赴日,意向不明。有人說是去推銷精鹽,有說是出售古董。這次遊日時,他娶了一個日本女子榎目夷真,挈同返國,不久離去。

  到了海北公司失敗之後,他又續寫老殘遊記二編,仍逐日發表於天津日日新聞,共計十四回。並寫有外篇十餘頁沒有發表。

  當劉鶚在上海的時候,曾和親友集資購買了浦口許多地皮。他預料這處地方將來必是商貨吐納所在,大有用場。及至津浦鐵路興工,浦口剛好是終點,一時地價暴起。江浦人陳瀏,是做過「言官」的,極想以廉價得些地皮,但受到劉鶚的拒絕。陳瀏恨不如願,便寫信到京給他舊日的同僚吳某,誣劉鶚替外人購地,唆使提出彈劾。

  時袁世凱、世續兩人已入軍機處,掌握大權。他們和劉鶚素有私怨,因為劉鶚和袁世凱曾在山東巡撫張曜麾下共事過。袁為自己長久不被重用,鬱鬱不得志,曾託劉鶚向張曜請求外任。而張曜卻認為袁「才可愛而性未定,資可造而識未純」,留在身邊正是為增長他的閱歷,將來好派大用場,沒有同意袁的請求。因此袁世凱以為劉鶚不肯為他出力,一直懷恨在心。後來袁進了軍機處,掌握大權蓄意報復。終於在光緒三十四年(西元一九○八年)以私購太倉米和橫加以在浦口為外國人買地的罪名,密電兩江總督端方將劉鶚在寧緝捕,發配新疆,永遠監禁。第二年,即溥儀宣統元年(西元一九○九年),劉鶚因腦充血死於新疆流所。 (參考資料:《劉蕙孫著我與老殘遊記》,臺北建安出版社;劉德隆等著《劉鶚小傳》,天津人民出社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