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未(1895年)臺灣攻防戰吳密察教授

各位聽眾,大家好。我是臺灣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的吳密察。 上一次談到臺灣民主國,只是一個外交上的設計,而不是一個抗日的政府。 那麼,臺灣的抗日,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? 歷史教科書上有許多臺灣抗日的敘述。其實,教科書上所說的抗日,並不都是相同性質的。日本在國際條約上已經領有臺灣,因為清廷已經簽字,馬關條約已經生效,也就是說,臺灣已經被割讓出去了。 當臺灣割讓以後,日本尚未到達臺灣之前,在臺灣成立了一個抗日的政府,應該說是拒日的政府,比較正確。但是,這也不是辦法,因為總有一天,日本還是會來的。

西元一八九五年五月二十九日,日本來了。日本來了之後,臺灣民主國很快就瓦解了。臺灣民主國會那麼快的就瓦解,原因是,它本來就不是為了抗日而存在的,它僅是為了 商結外援,用這樣的形式來打動西洋國家,想利用西洋國家出面干涉臺灣割日的一個外交設計。但是,當西洋國家還沒有出面干涉的時候,日本就已經來到臺灣了。 所以,六月四日唐景崧便倉皇逃回中國大陸去了。因為五月二十九日,日本在澳底登陸 。日本在澳底登陸時,並沒有受到強烈的抵抗。現在,鹽寮地方,豎立一個抗日紀念碑,其實在那個地方並沒有抗日的戰鬥。而是日本人在澳底曾經立了一個登陸紀念碑,只是後來的登陸紀念碑,被我們改為抗日紀念碑了。當日本在澳底登陸之後,就接著攻打瑞芳。在瑞芳 有一個小型的接觸戰爭,但是那一次戰役,規模很小。日本接著攻佔基隆,此時扼守獅球嶺的清軍已經撤走,因此日軍很容易便推進到汐止( 水返腳)紮營,準備進入台北城。

這時候的台北城是一個亂城,因為唐景崧已經逃走了,而留下來的清軍紀律很差。大家都知道,傳統的軍人,就是穿著軍服的強盜,是穿了制服的土匪。這樣的軍隊,當他們的主帥走了以後,他們就很容易變成亂民。當時整個台北城非常的混亂,本來的清兵都變成了土匪,變成了強盜。所以當時住在大稻埕的外國人,就打電報到日本的部隊裡面去,要求日本軍隊趕快進入台北城維持秩序;台北城內的有錢仕紳,尤其是有錢的商人們,也希望日軍能及早進城維持秩序。雖然他們也無法知道日軍是好是壞。但是,至少那時台北城的清軍,已經都是亂民,都是強盜了,人人畏懼。所以,仕紳及富商們反而是急切的盼望日軍進城,以維治安。 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之下,就有一個以後非常有名的辜顯榮,自告奮勇的到汐止,請求日軍進入台北城。於是日軍「無血進城」,不費工夫即順利的進城。 因為日本軍隊進入台北城,沒有受到抵抗。日本在六月十七日舉行所謂的「始政式」,就是日本人開始在臺灣執政的儀式。

接著,日軍渡過淡水河,繼續向南方推進。 向台北的南部推進之後的日軍,不久就受到了真正的抵抗。在三峽、在大溪,他們都受到抵抗。所以,我們可以說,日軍在進台北城,在淡水河以北的地區沒有受到什麼抵抗;可是,在淡水河以南,一直到八卦山,他們便受到了抵抗。 為什麼日軍在這些地區反而受到抵抗呢?這其中有歷史的因素,也有一些地理的原因。 所謂歷史的因素,是這些地區,桃、竹、苗地區,是從十八世紀末及十九世紀初才積極開發的新墾地區,這些地區都是丘陵地,在該地區開發的過程當中,要常常面對原住民,所以通常都必須要有自衛的武力。這一些從武裝開墾時代即形成的集團又可以利用地形,去對日軍作游擊性的戰鬥。也就是說當日軍渡過淡水河往南部移動的時候,就碰上這開墾集團,而這些開墾集團,他們不但擁有武力,而且熟悉當地地形,因此他們便可以從事游擊戰。 我們可以看出。當時在桃、竹、苗地區,領導抗日的人,都是一些地方上豪族與地主、墾首,他們在當地有資望、也有財產也有群眾、也有武力,他們就靠著這些條件打游擊戰。 這種依靠地形的游擊性戰役,讓日本軍隊從渡過淡水河之後,就吃足了苦頭而疲於奔命

為何日軍會疲於奔命呢?是因為這些抗日份子,他們不會正面的與日本大軍發生戰鬥,當 日軍來了,他們就笑臉相迎,當日軍過去了,他們就攻擊後面的殘餘,以及落單的日軍。殘餘以及落單的日軍,都是他們進行遊擊戰鬥的攻擊目標。 日軍進入臺灣以後,並沒有受到大型的,或者是正面的抵抗作戰。但是,卻遭遇不少種游擊性的、突發性的、零星性的戰鬥。日本人沒有辦法分清楚,到底那一些人是抗日份子, 那一些人是歡迎日軍的人。因為臺灣民眾,他們平常都是裝著笑臉,揮舞著白旗,歡迎日軍 。當日本軍隊走了過去以後,卻又會向日本軍隊進行攻擊。日本人分辨不出順民、良民與抗 日份子;在疲於奔命,氣急敗壞的情況下,因此就有好幾次,在現在的桃園、新竹東面 地區,進行了無差別的報復性討伐,燒燬了不少村莊。 這種無差別的報復性討伐,所得到後果,反而是把以前並未積極抗日的人逼出來加入了抗日的行列。

所以,在桃、竹、苗地區,出現了一股很強的,同仇敵愾的抵抗。 這些抵抗者,他們不是地方上的仕紳,就是武裝開墾的墾首、大戶、頭人、及生員,武 秀才等等人員。比較有名的抗日者,有北埔的姜紹祖先生;苗栗的黃南球先生;頭份的徐驤先生,他們靠著地形的優勢,進行遊擊作戰。 因為這樣,使得日軍付出相當重大的損失。當時有一位美國人[XZ(]J.W. Davidson[XZ)] 他是隨軍記者,就曾說日軍在臺灣打了一場比在中國北方更艱苦的戰爭。 這樣激烈的戰爭,是日本人沒有預想到的。他們以為既然已經透過條約取得臺灣,便可 以很順利進入臺灣,沒有想到卻如此地大費周章。 因為日本實際來接收臺灣是如此的艱苦與不順,所以雖然當時日本派總督是要來臺灣施行民政,臺灣總督府被定位為民政官衙,但是在遭遇如此頑強的抵抗後,便在八月宣佈暫時停止施行民政改行軍政,總督府也被改為軍事官衙,表示將在臺灣的接收定位為戰爭。並且還向本國要求軍隊增援,加入戰鬥

日本軍一路南下的結果,便逐漸的把抗日勢力,往南部逼退,最後在彰化的八卦山,遂有一場大規模的戰鬥。桃、竹、苗地區的抗日勢力,往南退守者差不多在這一次大規模的戰役中,全軍覆沒。 雖然臺灣的抗日民軍幾乎全部覆沒,但是日軍卻也元氣大傷。而且,此時正是臺灣的雨季,於是日軍也就不再積極的急於繼續南下,而在此稍作休息,一方面等來自本國的一個增援師團來台,一方面重新編組南進軍的戰鬥部署。 這個南進軍的戰鬥部署,是兵分三路。一路繼續由陸上往南部推移;另外兩路則走海路 :一由恆春半島登陸往北打;一由嘉義的布袋港登陸。然後沿海線南下會合,三路夾攻當時的台南。

當時臺灣南部的防務,尚有劉永福的黑旗軍防守。劉永福常被拿來與唐景崧比評、對照 ,很多人雖然不齒唐景崧未抗日即逃走;卻讚許劉永福,說他抵抗日軍到最後階段,而肯定 劉永福是抗日英雄。其實這樣的看法,並不正確。 桃、竹、苗地區的抗日,是由生員、武秀才等仕紳及墾首等地方上的頭人率領義勇 民軍所進行的,劉永福也沒有參加。而且也不願派自己的黑旗軍去聲援。即使唐景崧在台北成立臺灣民主國時,劉永福只是按兵在他的南部防區。 當唐景崧逃出台北,台北的臺灣民主國潰散之後,劉永福也曾在台南再成立了一個臺灣民主國。劉永福之所成立的這個臺灣民主國,說起來有些好笑。因為劉永福,讀錯一封張之洞的電報。張之洞曾拍了一個電報給劉永福,問劉說:「你能不能再撐兩個月,我正在商結外援,目前正在與俄國接觸」。劉永福卻誤為只要再撐兩個月,俄國的援軍就會到。所以,他接獲電報後的第二天,就在台南成立了臺灣民主國。

劉永福,除了成立這個台南的臺灣民主國時曾號稱要整飭防務之外,並沒有實際的抗日行動。因為,日本的軍隊,在當時並還沒有推進到劉永福南部防區來,而對於中北部的抗日,劉永福總是按兵旁觀,沒有前去支援。再說,日軍三路夾擊,逐漸對台南形成包抄之勢。在南部恆春登陸的日軍往北推進,在打狗(高雄)配合海上艦隊作了一次小型的砲擊之後,當時駐守的劉永福兒子劉成良就逃跑了。從陸路往南推進的南進軍,以及從布袋嘴一路的部隊,沿路除了幾次小型遭遇外,也沒有受到什麼大抵抗。十月下旬,劉永福也跑掉了。所以,劉永福也沒有真正的抵抗過日軍 。只是因為他的防區在南部,他才比唐景崧晚逃,到十月才逃離臺灣而已。 因此,以劉永福來比較唐景崧,而說唐景崧不抗日,劉永福抗日,也不見得正確。

西元一八九五年的乙未抗日,是臺灣的民眾,基於愛鄉的精神,而起來反抗日軍的一種 游擊性戰鬥。這種游擊性的抵抗,不可能有大型的戰役發生。 這種抵抗,使用很簡陋的武器,進行戰鬥。民間流傳著許多的傳奇。諸如:拿鋤頭、拿竹竿紮菜刀當武器,就去面對日軍,進行戰鬥等等的傳說。 臺灣人以小地域為範圍,用自己的方法去保衛自己的家園。這樣的抵抗,不但是小區域的游擊,也都是零星的戰鬥。一八九五年的攻防戰,是居住在臺灣百姓的愛鄉活動,不必將它當成具有鮮明意識的民族主義反抗。民間說這是「走番仔反」。 大家聽說「番仔」要來,對於將要來到的統治者,大家心中有不安、不信任,懷有恐懼感, 所以就躲了起來;而有一些膽大的,有保衛鄉土豪情的人,就以幾個村莊的小範圍連結,抵抗 日軍。乙未之役,是民間人士保衛家園的行動。這種零星的抵抗,說不上是戰爭。 但這次「走番仔反」卻是臺灣人的一個共同經驗,民間也流傳著,百姓的抵抗是如何的神勇,描述得繪聲繪影。甚至於說,以竹竿紮菜刀也殺死了多少日本人。變成了一種吹噓己身英勇的題材。甚至於更吹噓說,日本皇族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是由該地的義勇民軍殺死的。因此,在臺灣各處都有殺死了能久親王的傳說,使能久親王在臺灣至少死了四次以上。這個就是民間對於「走番仔反」的一種自我解釋,這種民間的「歷史」,雖然不一定是事實,但是卻也充份的表現出民間的心態。 今天就講到這裡。謝謝收聽。[LM]